作者：萨莫德拉·维巴瓦（Samodra Wibawa），加查马达大学（Universitas Gadjah Mada，UGM）社会与政治学院学者、“诺托内戈罗学院”（Akademia Noto Negoro）成员。
建立印尼共和国大学（URI）的构想，源于一个宏大的目标——培养专业、廉洁，并能够带领印尼应对21世纪挑战的官僚精英。从理念上来说，这一目标值得肯定。
事实上，许多发达国家都建立了培养国家行政官员和未来领导人的制度。法国设有法国国家行政学院（ENA），新加坡设有公务员学院，其他不少国家也都建立了专门培养国家公务员和领导人才的院校。
然而，新建10所校园，真的是培养这些精英的最佳方式吗？
公共政策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初衷是否良好，更取决于政策优先次序是否合理、财政资金使用是否高效，以及最终能否真正造福社会。
事实上，印尼并不是一个缺乏高等院校的国家。目前，全国拥有4000多所高等院校、数十所国立大学、数千名拥有博士和教授职称的教师，以及包括国家行政学院、国内政府学院、国家韧性研究院、各部委所属公务员学校以及众多公务员培训中心在内的各类教育机构。高等教育基础设施几乎遍布全国所有省份。
因此，可以说印尼并不缺少大学。
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现有的学术资源。
正是在这里，公共经济学中的“机会成本”概念显得尤为重要。
国家每花出一印尼盾，就意味着同时有其他需求无法获得满足。如果决定建设10所新的大学校园，势必需要投入巨额资金，包括土地征收、校舍建设、实验室、学生宿舍以及未来长期运营费用等。
与此同时，政府近日刚刚批准新增约5.783万亿盾预算，用于支付此前尚未纳入年度预算额度内、由宗教事务部管理的教师和高校教师专业津贴。
增加这笔预算，是为了确保已经符合条件的教师和高校教师能够依法领取属于自己的待遇。
这一问题，并不仅仅是数字上的问题。它更关系到国家向整个教育界所传递出的信号。
长期以来，合同制教师一直因为收入偏低而不断发出抗议。目前，高校教师也正在向宪法院提起诉讼，希望争取更加合理的福利待遇。
因此，总统计划耗费巨额资金建设新的大学校园，在作者看来，恰恰反映出政府在制定公共政策时缺乏合理的优先次序意识。
难道，加强现有高校教师队伍建设、提高教师待遇、改善实验室条件，以及支持大学科研，不同样是同等重要的投资吗？
从制度理论的角度来看，这一问题甚至更加根本。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明确区分了“组织”与“制度”两个概念。
组织只是一个载体，而制度则是决定组织如何运作的一整套规则。
国家可以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新的组织，但要真正建立起成熟的制度，则必须推动择优任用（Merit System）、官僚文化、问责机制以及法治执行等一系列深层次改革。
换句话说，建设校园远比建设治理体系容易得多。因此，与其急于建设所谓的精英大学，不如优先完善公务员招录、晋升、考核和监督制度。
类似观点也曾由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提出。他认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是拥有高水平制度能力、能够有效、一贯且负责任地执行公共政策的国家。
这种能力来源于专业官僚体系、法治以及问责机制三者之间的平衡。这意味着，仅仅新建一所大学，并不会自动增强国家治理能力。
如果择优任用制度、伦理监督和行政透明度依然薄弱，那么再多的新大学，也无法真正建设强国。
还有一种更加理性的选择。政府完全可以把印尼共和国大学建设成为一个全国性的高校联盟，把印尼最优秀的大学整合起来。
例如，印度尼西亚大学（UI）、加查马达大学（UGM）、万隆理工学院（ITB）、茂物农业大学IPB）、艾朗卡大学（Unair）、迪波内戈罗大学（Undip）、哈桑丁大学（Unhas）、泗水理工学院（ITS），以及国家行政学院、国家韧性研究院和各类公务员院校，都可以共同组成一个国家领导人才培养网络。
课程可以联合制定；
学生可以跨校学习；
教师可以联合授课；
科研也可以协同开展。
这样，国家无需再投入大量资金新建校园，就能够建立起一套高水平的精英教育体系。这种模式，也符合“网络治理”理念，即强调不同机构之间开展合作，而不是不断设立新的组织。
在数字时代，一个机构的实力，越来越取决于其建立协同网络的能力。当然，作者并不是主张完全反对成立印尼共和国大学。
印尼确实需要建立更加完整、更具系统性的国家领导人才培养机制。但在推进这一计划之前，政府首先应该回答几个更加具有战略意义的问题。
如果总统真正希望建设一支更加专业、更具廉洁精神的公务员队伍，那么，今天印尼最迫切需要的，究竟是新的校园，还是能够真正落实的择优任用制度？
国家最大的投资，究竟应该投入到钢筋混凝土之中，还是投入到提高教师素质、科研能力、创新水平以及治理体系建设之中？
人们并不希望印尼官僚体系继续增加新的组织机构。包括免费营养餐计划（MBG）以及红白乡村合作社等重点项目（两者都属于新设组织，并新增数以万计的基础设施），已经引发不少批评。
因此，总统不妨暂缓推出各种新的“创意项目”。
不妨学习其岳父过去的做法，在正式推出重大项目之前，先进行充分、严谨、真正建立在科学研究基础上的学术论证和规划，以避免项目实施过程中引发巨大争议。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并不是拥有最多大学校园的国家。真正强大的国家，是能够最大限度发挥现有全部知识资源价值的国家。
印尼并不缺少大学。真正仍然迫切需要的，是建立完善的制度，而不是继续建立新的组织，更不是不断兴建新的校园。
只有建立起能够让全国数千所大学作为一个整体生态系统协同运作的制度，印尼才能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真正专业、廉洁，并始终服务于公共利益的国家公务员和未来领导人才。
REPUBLI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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