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齐兹·苏贝克蒂(Azis Subekti),印尼生产力社会联盟创始人、印尼国会大印尼行动党议员。
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些默默运作,却决定国家历史发展方向的重要机构。
有的负责维护国家安全,有的确保法律得到贯彻执行,也有的负责维系整个经济体系的信任基础。
在这些机构之中,中央银行拥有特殊地位。它的决策或许不会天天成为社会讨论的焦点,但几乎渗透到经济生活的每一次脉动之中:体现在民众钱包里的印尼盾价值、企业承担的贷款利率、投资者是否决定投入资本,以及每一个家庭规划未来时所拥有的信心。
因此,任命新一任央行(BI)行长,绝不能仅仅理解为一次官员更替。
真正受到考验的,不只是未来五年的货币政策方向,更是印尼如何理解经济稳定与迈向发达国家愿景之间的关系。
几十年来,一家中央银行是否成功,通常取决于它能否保持低通胀、稳定本国货币价值,以及维护金融体系健康。
这样的衡量标准并没有错。对于曾经经历恶性通货膨胀或金融危机的国家而言,稳定始终是经济重新站起来的首要前提。
印尼就曾经历过这样的时期。1998年金融危机,使人们深刻认识到,当一个国家失去对本国货币的信心时,它将变得何等脆弱。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经验下,人们形成了这样一种理念:中央银行必须成为守护经济稳定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理念确实带来了巨大成效。通胀得到越来越有效的控制,金融体系更加稳健,而印尼央行也成长为本地区公信力最高的中央银行之一。
然而,历史从不会停滞。
每一个时代都会孕育属于自己的挑战。某一时期行之有效的发展理念,并不一定能够满足下一阶段的发展需要。
今天,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变化。贸易战重塑全球供应链,地缘政治分裂正在影响全球投资流向。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类工作和生产方式,能源转型则引发各国围绕战略矿产资源的新一轮竞争。
如今,国家之间的竞争,早已不仅取决于外汇储备规模有多大、通胀率有多低,而更取决于一个国家能否不断创造创新成果、提高生产率,并创造更高附加值。
正是在这样的全球变局中,印尼迈入了新的历史阶段。
普拉博沃总统领导的政府提出了一系列远远超越年度经济增长目标的发展议程,包括粮食自给自足、产业下游化、强化能源安全、建设“红白乡村/社区合作社”、推进数字化转型、发展人工智能以及提升人力资源素质。这些计划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共同构成打造更加自主、更具生产力、更高附加值经济体系的重要基础。
所有这些战略,都有着同一个共同需求——生产力。
这里所说的,并不仅仅是劳动生产率,而是国家生产力,即一个国家通过创新、科技、效率以及高质量制度,把各种资源转化为社会财富的能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我们需要以更加广阔的视角重新理解中央银行的角色。
这并不意味着印尼央行应当偏离宪法赋予它的职责,也不意味着为了追求短期发展目标而削弱其独立性。恰恰相反。
独立性是印尼央行经过长期实践积累起来的重要资产,绝不能妥协。
如今印尼央行所拥有的公信力,正是长期坚持维护货币稳定、应对各种全球经济动荡所取得的成果。一旦失去公信力,就意味着失去市场信任;而失去信任,往往正是不稳定的开始。
然而,坚持独立性,并不意味着固守旧有思维方式。
真正需要演进的,并不是印尼央行的法律地位,而是我们对于“稳定”的理解。
过去,人们往往把稳定视为货币政策的最终目标。但对于像印尼这样正处于经济转型阶段的国家而言,稳定更应被理解为孕育更高生产力的必要前提。
稳定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因此,21世纪的中央银行,不应只关注通胀是否受到控制、汇率是否稳定、金融体系是否健康。
更重要的问题是:所维护的稳定,是否真正为生产性投资创造了空间,是否推动了高附加值产业发展,是否增强了国家竞争力,以及是否创造了更多高质量就业机会。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中央银行需要实现自身角色的演进。
这种演进,并不是从“稳定守护者”变成“发展执行者”。
而是从“稳定守护者”迈向“国家生产力守护者”。
生产力并不是印尼央行新增的法定职责,而是在履行既有职责时应坚持的一种战略导向。
维护货币稳定依然是首要任务,但这种稳定,应当成为国家生产力持续运转的重要基础。
这种观念上的转变,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意义深远。
如果中央银行只追求稳定,就容易把经济理解为一组必须维持平静的指标。而把自己定位为国家生产力守护者的中央银行,则会把这些指标视为推动国家持续前进的重要工具。
它既会警惕通胀,也理解投资需求。既维护印尼盾汇率稳定,也密切关注产业发展的动态。既重视全球资本流动,也不会忽视国内经济创造附加值的能力。
它在决策中保持独立,同时始终牢记国家发展的方向。
许多国家的发展经验表明,经济转型始终建立在国家各机构之间协调合作的基础之上。
日本通过持续数十年的政策协调完成工业化;韩国把宏观经济稳定作为发展高科技产业的基础;新加坡在维护货币公信力的同时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投资环境;中国则把金融体系稳定与长期产业转型战略紧密结合。
没有任何一个发达国家,是依靠各个机构各自为政而实现经济腾飞的。
不过,印尼也没有必要照搬任何一种发展模式。
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宪法和制度架构。一个国家成功的发展道路,并不一定适用于另一个国家。印尼已经选择赋予印尼央行独立地位。
这一制度安排,是长期历史经验的产物,也成为建立国家经济信任的重要基础之一。
在我看来,这一制度必须继续坚持。
许多国家的发展经验表明,中央银行的独立性,正是维护货币政策公信力的重要保障。一旦中央银行过度受到短期政治利益影响,市场的不确定性就会迅速增加,而最终承担代价的不只是政府,还有企业和普通民众。
与此同时,独立也绝不意味着单打独斗。
正是在这里,印尼需要实现一次理念上的重大跃升。
长期以来,人们更多把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实体经济发展、产业政策以及人力资源开发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不同机构之间的协调合作。这种方式,在经济挑战仍主要集中于单一领域时是有效的。
然而,当印尼正在推进粮食自给、产业下游化、能源安全、人工智能发展以及国家生产力跃升时,仅靠协调已经远远不够。
印尼需要的是国家层面的政策协奏。
所谓“协奏”,并不意味着上下级关系。
在一支交响乐团中,每位演奏者依然演奏自己的乐器。小提琴不会变成钢琴,钢琴不会取代大提琴,指挥家也不会亲自演奏所有乐器。但所有演奏者都清楚自己所演奏的是同一部作品,因此,各种声音才能彼此呼应,最终形成和谐。
政府、印尼央行、金融服务管理局(OJK)、各技术部委、地方政府、企业、高校以及科研机构之间,也应如此。
各方继续履行各自的宪法职责,没有任何机构失去独立性,也没有任何机构取代他人的权限,但所有政策都共同指向同一个目标——提升国家生产力。
正是在这样的框架下,印尼央行角色演进才具有真正意义。
印尼央行无需变成一个发展机构。
真正需要的,是一家保持独立,同时又能够融入国家整体发展战略协同之中的中央银行。
这意味着,未来关于利率、汇率稳定、金融市场深化、支付系统数字化、数字印尼盾(Digital Rupiah)建设以及宏观审慎政策等每一项决策,都不应仅仅依据其今天维持稳定的能力来评价,更应依据其是否有助于扩大生产性投资空间、加快创新、壮大高附加值产业以及提升印尼未来竞争力来衡量。
这正是旧范式与新范式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旧范式关注的是:经济是否足够稳定?
新范式关注的是:我们所建立的稳定,是否真正孕育出了更高水平的生产力?
两者看似只有细微差别,但政策方向却截然不同。
稳定不再被视为终点,而成为推动各经济部门更加高效、更具创新能力、更富竞争力发展的基础。
从这一角度来看,新任印尼央行行长是否成功,已经不能仅以低通胀、强势印尼盾或庞大的外汇储备来衡量。
更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够在增强市场信任的同时,不断提升国家整体生产能力。
因为,一个国家之所以成为发达国家,并不仅仅因为本国货币稳定。而是因为稳定能够转化为投资。
投资孕育创新。
创新提升生产力。
生产力创造繁荣。
而得到良好治理的繁荣,最终将孕育文明。
最终,历史不会过多记住谁曾担任印尼央行行长。
历史真正铭记的,是在他的领导时期,印尼是否成功跨越一个又一个关键转折点,迈向发达国家。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仅仅是守住印尼盾的稳定。
也不仅仅是维持低通胀。
而是确保每一项货币政策,都能为数以百万计更加高效的印尼劳动者、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产业、更具自主发展能力的乡村,以及附加值不断提高的国家经济创造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真正伟大的国家,并不仅仅因为拥有庞大的外汇储备或较低的通胀率而与众不同。
这些都只是工具。
真正使一个国家脱颖而出的,是能够把稳定转化为生产力,把生产力转化为繁荣,再把繁荣转化为文明。
这,正是中央银行存在的最高意义。不仅仅是守护货币价值。更是守护未来的可能性。守护印尼真正迈向发达国家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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